第二十九章 挑灯看剑-《剑胆文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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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但精彩的还在后面。

    这两句,辛弃疾舞得极其缓慢,极其沉重。每一剑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每一次挥动都仿佛在推动千钧重物。这不是轻灵的剑舞,这是生命的搏击,是理想的献祭。剑光不再闪烁,而是凝成一道道光弧,沉重地划过空气。

    烛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沉重,跳动得缓慢了。

    终于,最后一句。

    剑势陡然收住。

    辛弃疾持剑而立,胸膛剧烈起伏,汗水从额头滚落,滴在地上。他的眼神从刚才的激昂,渐渐转为深沉的悲凉。嘴唇微动,五个字几乎是叹息着吐出来的:

    “可怜……白发生……”

    剑,缓缓垂下。剑尖触地,发出轻微的一声“叮”。

    精舍内一片寂静。只有辛弃疾粗重的呼吸声,和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墙上的影子定格了,仿佛一幅悲壮的画卷。

    许久,陈亮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他的眼眶已经湿润:“幼安兄……你这不仅是舞剑,你这是……把一生的抱负、一生的不甘、一生的坚持,都舞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辛弃疾没有回答。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,仿佛还没有从那个虚拟的沙场中走出来。汗水顺着脸颊流下,在烛光中闪闪发光,像是泪水。

    陈亮走到他身边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辛弃疾这才回过神来,缓缓直起身,将剑收回鞘中。

    “献丑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
    “不,”陈亮摇头,“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剑舞。不,这不是剑舞,这是……剑魂。”

    辛弃疾将剑放在桌上,倒了两碗酒。两人对饮,酒液滚烫,却压不住胸中那团火。

    “同甫,”辛弃疾忽然说,“你也懂剑吧?”

    陈亮笑了:“略知一二。虽不如兄台这般大家,但年少时也曾习武。你知道的,我这种喜欢到处跑、到处说的人,没点防身本事可不行。”

    他从自己的行囊中也取出一把剑。这把剑比辛弃疾的古剑要短一些,也更朴素。剑鞘是普通的皮革,没有任何装饰。拔出剑身,寒光凛冽,显然也是好钢打造。

    “这把剑跟我走南闯北十几年了。”陈亮抚摸着剑身,“没杀过人,但吓退过不少宵小。有时候晚上赶路,遇到剪径的毛贼,拔剑一亮,他们就知道不是书生,大多就退去了。”

    辛弃疾点点头:“剑不在杀人,在气势。心中有正气,剑上自然有杀气。”

    “说得好!”陈亮眼睛一亮,“幼安兄,不如……我们一起?”

    辛弃疾怔了怔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他的眼中重新燃起火焰:“好!双剑合璧!”

    两人再次腾出空地。这次,不是单人舞剑,而是双人配合。他们相对而立,相距七步。

    “怎么起?”陈亮问。

    “还是《破阵子》。”辛弃疾说,“你跟上我的节奏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辛弃疾起手,依旧是“醉里挑灯看剑”。但这次,陈亮的剑也动了——他的起手式与辛弃疾恰恰相反,一左一右,一上一下,如同阴阳两极,却又和谐统一。

    两柄剑在空中相遇,轻轻一碰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声。这一碰如同信号,两人的剑招同时展开。

    “梦回吹角连营——”

    双剑如两条银龙,在精舍中飞舞盘旋。辛弃疾的剑大开大合,气势磅礴;陈亮的剑灵动机巧,变化多端。两人虽然从未配合过,但此刻却仿佛心有灵犀——辛弃疾一个直刺,陈亮就配合一个横扫;陈亮一个回旋,辛弃疾就接上一个劈砍。

    他们不是在比武,也不是在表演,而是在“重现”——重现那个他们共同梦想的沙场。

    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两个影子交织在一起,时而分离,时而重合,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厮杀。剑风越来越急,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,精舍内光影交错,如同真实的战场。

    “八百里分麾下炙,五十弦翻塞外声——”

    辛弃疾一声长吟,剑势陡然变得热烈。他的剑如同燃烧的火焰,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灼热的轨迹。陈亮的剑则如同跳跃的音符,配合着那无形的“塞外声”,时急时缓,时高时低。

    两柄剑在空中碰撞、分离、再碰撞,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火星——那是真正的火星,铁与铁相击,在暗夜中绽放出短暂而耀眼的光。

    “沙场秋点兵!”

    两人同时收剑,并肩而立。这一刻,他们仿佛真的是站在沙场上的将军,正在检阅大军。剑尖斜指地面,神情肃穆,目光如电。

    窗外,不知何时聚集了几个人影。那是寺中的僧人,还有几个未走远的学子。他们被精舍内的剑光吸引,悄悄聚在窗外观看。但没有人出声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生怕打扰了这神圣的一幕。

    短暂的停顿后,剑势再起!

    “马作的卢飞快,弓如霹雳弦惊——”

    这一次,两人的配合达到了巅峰。辛弃疾主攻,剑如奔马,势不可挡;陈亮主守,剑如坚盾,稳如泰山。但攻守之间,又随时转换——辛弃疾一个突刺被“挡下”,立刻转为守势,而陈亮则抓住机会转为攻势。

    他们仿佛真的在战场上并肩作战:一人冲锋,一人掩护;一人诱敌,一人伏击。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水泼不进,针插不入。

    窗外的观者看得目瞪口呆。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剑舞——不,这不是舞蹈,这是战场的重现,是灵魂的共鸣。

    终于,到了最后的部分。

    “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——”

    双剑的节奏同时慢了下来。每一剑都变得极其沉重,极其艰难。仿佛不是在空气中舞剑,而是在泥沼中挣扎,在逆水中前行。这是理想的重负,是使命的艰辛。

    辛弃疾和陈亮对视一眼。在对方的眼中,他们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那是二十年的坚持,是无数次失望后的不灭希望,是明知前路艰难却依然向前的勇气。

    两柄剑在空中缓缓靠近,最后剑身相贴,如同一体。

    然后,缓缓分开,各自垂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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